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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是不死的欲望》

 一個人,一首歌,一個信仰,一次經歷,成就了人生旅程的眾點連線。

   ——木子

  相見歡

  大巴滿載,家長二個,學員三十,第一次,大家可以放下家中瑣事自由徜徉在另一個城市;第一次,可以濃縮為十年前的大學生,重溫記憶中的風華正茂;第一次,可以重拾激越,童心施展,雀躍歡騰,點綴光華。我懷著受撫慰的欲望而來,我相信:一定有甘美的處所,可以靠岸;一定有情感的驛站,可以卸下肩上的重軛;一定有風雪中屹立的小屋,可以使匆匆的過客憩息,我已釣過一江的寂寞,蓑笠上爬滿昨夜的飛霜。

  在擁擠的車廂裏,聽著大家帶著興奮與快樂的聲音,無意中,窗外的風景也成了一片空白,我只記得自己在行走,忘記風景也在行走。我為自己的堅強而自豪,這種堅強足以抵禦任何一支荊棘的侵入。殊不知,我卻在最堅強的時候淚流滿面,我可以放下腿上的傷痛,僅僅是為了一首名叫《橄欖樹》的老歌。

  “不要問我從哪里來,我的故鄉在遠方。”家在哪里?家,太遠了;或者,萬裏之外,家根本就不存在?遠方,只有一棵倔強的橄欖樹,誰能說出橄欖果的滋味,誰能走出橄欖葉綠蔭?只記得樹下有人輕輕對我說:來生有約。而此際,是不是相約的來生呢?耳機的震懾像閃電一樣打在我心靈的堅冰上,我分明聽見了哢嚓哢嚓的破冰聲音,就在這破冰聲中,我不由自主地睜眼四顧,旋轉的只是車廂,似夢非夢中,大巴戛然而止,臨汾到了。

  如果整個地球都在旋轉,我們都沒有帶地圖,只有那無字的盟約。我們是否可以坦然放下包袱,愜意享受變故,心安理得地成為流浪者?絕望嗎?或許吧,這種悲哀催生的傷感,讓人戀棧,正如一片碎瓷,在陽光下折射出奪目的光澤,反倒比一件完美的瓷器更有搖曳人心的魅力。這一刻,水近,天回,橄欖枝漂到我的身邊;這一刻,花開,雲飛,橄欖樹在茂盛地生長;這一刻,雪滑,冰融,流浪者與流浪者相遇了。

  心感動

  “去年今日此門中,人面桃花相映紅。人面不知何處去,桃花依舊笑春風。”這是我最喜歡的唐詩。“牆裏秋千牆外道,牆外行人,牆裏佳人笑。笑漸不聞聲漸消,多情卻被無情惱。”這是我最喜歡的宋詞。

  初至臨汾師大,校園周圍時時有一種不知名的樹,果實似圓球,遠看似桂圓,球上有絨毛,樹下常依偎不同的情侶,纏綿時日卻不斷在縮減,終至分道揚鑣。聽教授講詩詞,在中國人的詩詞中,永遠歌吟著一種“求之不得,輾轉反側”的絕望之愛,一直到戴望舒《雨巷》裏那個撐著油紙傘的姑娘。

  杜牧的“二十四橋明月夜,玉人何處教吹簫”,李商隱的“昨夜星辰昨夜風,畫樓西畔桂棠東”,白居易的“清江一曲柳千條,二千年前舊板橋”,都隱藏著一個桃花下的女子,一個小橋邊的女子,那是一段永不複返的錯失。傷心人各有懷抱,斷腸人各有因緣。把愛看作夢,真能緩解內心的隱痛嗎?而回憶有如一根銀針,冷不防就刺到骨髓裏,讓人從夢中猛然驚醒。為什麼擁有的只能“失去”呢?因為我們的手掌是有縫隙的,無論捧起哪條河裏的甘泉,水都會從指縫裏悄悄流走。

  我們是最先進的機器人,我們的理性思維在不斷躍升,但情感世界卻是越來越細緻和瑣碎地被分割,我們把與廣大世界對話的能力寄託在表層的知與識上,卻極大地忽略了生命本體的感性與感動。如果我們已經沒有了愛,如果我們學不到古人的愛,那麼我們就先懂得感動吧。

  世事如棋,人生如子,感動在生命的張馳緩急中產生;歲月似衡,心靈似秤,感動在生命的矛盾對立中深化。阮籍處於魏晉亂世,反而有閒情逸致駕牛車訪山問水。行至水盡山窮處乃“大哭而返”。他認識到自然無法成為人類精神的歸宿,一種悲壯和慘死的感動便湧上心頭。正是在斷裂和絕望的焦灼中,阮籍的生命本體與詩歌世界迫近同一。作為渺小短暫的個體存在,唯有讓感動的刀鋒穿透空間與時間,才能在幻化無常中真實而執著地把握與顯示生命本質。

  只有感動的回歸,我們才能擁有一塊建構豐富多彩的心靈世界的奠基石,否則我們永遠也找不到旅途上躲避暴風雨的屋簷。

  葉知秋

  每晚下自習,這座18號的研究生公寓樓中總會聽見“寶貝,在家表現好不好?有沒有聽爸爸的話,作業有沒有完成?”之類的話,聽見手機對面的童音,心酸的心情像春蠶在紅毯上蠕動。對於蜻蜓一樣在一間又一間教室裏穿梭的我們來說,秋只是那被踏得光滑如鏡的樓梯上隨意的一級,不經意就走過去了,走過去也不知道回頭。知道秋的,只有那一樹樹豐盈的毛絨絨的球型花,暢快而活潑地在師大的校園裏傾瀉著自己的美麗。

  “落花已作風前舞,又送黃昏雨,曉來庭院半殘紅,唯有遊絲千丈嫋晴空,殷勤花下同攜手,更盡杯中酒,美人不用斂蛾眉,我亦多情無奈酒瀾時。 ”一蕃蕃春秋冬夏,一場場酸甜苦辣,敢問路在何方,路在腳下。

  日子是一串串青澀的果子,永遠掛在路旁的枝頭。完滿的人生需要通過不完滿來體認。在路漫漫中,我們上下而求索,不斷地淘沙與瀝金的勞動,需要耐心與勇氣來支持。我相信隱藏在天真和單純的背後的耐力與勇氣,正如相信我自己隱藏在憂鬱和痛苦背後的耐力與勇氣,這就足夠了。

  傷離別

  光陰荏苒,聚散終有時。

  昆德拉說,聚會都是為了告別。

  人生中,生命如花,經歷幾多風雨。我們總得面對冬日苦雨,以催開明年的春花。人生如同一個驛站,一些人來了,也有一些人要去,無論來或是走,我們無法拒絕或無法挽留。就譬如這四季的更替,秋天過後就是嚴冬,萬物蕭條,百事沉寂。可是來年春風起時,又萬物復蘇,處處鳥鳴花香了。

  記憶是潮濕的,師大的校園是不能縮到鞋底帶走的,因為我們不是這裏的植物,不能在這塊土地上生生不息。

  心中的感觸凝神於筆,流露於筆端,像螞蟻,各自回自己的家。水瓶放在床腳,教室為下一批開放,帶著心靈洗滌後的清爽,載著妙語連珠的教授的期望,記著圖書館中迷人的醉香,我們或心留下但身必歸,這座城市,我們呆了三個月,尚未熟悉。校園依然像昔日那樣存在著,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。“原來?紫嫣紅開遍,似這般都付與斷井殘垣”。讓願意枯萎的儘量枯萎,讓願意腐爛的儘量腐爛,讓願意生長的儘量生長,讓願意燃燒的儘量燃燒,讓安居者繼續安居,讓漂泊者繼續漂泊。

  長亭外,古道邊,芳草碧連天。我們幻化了年齡,曾經的稚嫩用藝術來留戀,人是名,樹是影,人的名是虛幻的,花名冊三月一換,樹的影是真實的,這是天空對大地的給予。

  今夜,有月皎然,也許只有逝者能如此準確地把握生命的本質,也許只有需要充電者才會真正眷戀這座樸素可愛的校園。

  《舊約·傳道書》說:“一代過去,一代又來,地卻永遠長存。日頭出來,日頭落下,急歸所出之地。風往南刮,又往北轉,不住的旋落,而且返回轉行原道,江河都往海裏轉,海卻不滿,江河從何處流,仍歸何處。”

  這是我作為匆匆過客的唯一的信念。

  終曲

  身體的殘缺是無法改變的,就比如我,小兒麻痹的忠實病患者,“大風起兮雲飛揚,安得猛士兮守臥床。”上樓上不去,走路又不靈便,疼痛時常伴隨我徹夜難眠,有些難過,有些傷感,不能完整地聽完教授們的精品課,真正的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無奈,也只有在夜深人靜中自己才會明白,痛定思痛中,也因此,對殘缺的態度加以改變。

  正如史鐵生所說:“殘疾無非是一種局限。我想走不能走,那麼健全的人呢,他們想飛但不能飛——這是一個比喻,就是說他們也有局限,這些局限也送給他們困苦和磨難。”

  正如光明的定義只有在黑夜中活了一輩子的海倫才能給出,她的《假如給我三天光明》讓我們所熟悉的光明黯然失色;美的定義也只有在史鐵生的文字裏才能找到,這裏沒有煙火色,沒有暴戾心,沒有血腥氣的文字,如冬日暖陽,如春風細雨。

  活到老,學到老,人不過是滄海一粟,渺小卑微,知識在不斷充電中從理論躍升為實踐。做人,不容易;做知識人,更不容易;做有良心有個性的知識人,尤其不容易。

  生,容易;活,容易;生活,不容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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