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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人生》後續(中篇小說)-2

換完衣服出來,黃亞萍在鏡子前攏了攏頭髮,克南在一旁說:“有人看見你坐拖拉機出城了,我沒有對伯父伯母說。”黃亞萍的眼睛仍然沒有離開鏡子,邊往頭上噴香水邊說:“其實,說也沒什麼,我去看加林了。”停了一下,像是看克南的反應,又接著說:“這回你媽滿意了,加林被害慘了。要是看她,我這輩子也不登你家門,但還有你,我們畢竟朋友一場,我對不起你,你媽對不起加林,算是扯平了。說到底,是我害了加林,如果我不愛上他,他今天一定還在當著他的記者,風風光光,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。”亞萍歎了口氣,在克南旁邊坐下來。克南說:“你也別太自責,我不是為我媽開脫,加林那麼注目,就是我媽不檢舉他,也還是會有人檢舉他。這事也怪加林,不是通過正當途徑上來的,還那麼張揚。你知道嗎,在我媽檢舉他之前,已經有人給地委寫檢舉信了,還不止一封。只是沒有引起重視,這些都是我後來知道的。”黃亞萍的心情忽然很煩躁,她在沙發上站起來,又坐下。對克南說:“我不想上你家吃飯了,我的心很煩,你陪我聊會兒吧。”克南感激地點了點頭。
  
  外面的縣城的夜已經一片燈火輝煌,一盞又一盞橘黃色的路燈光,照在清清靜靜的街面上,偶爾有一兩輛收攤歸來的攤車,在街上緩慢孤獨的走過,悄無聲息。
  
  克南在黃亞萍的父母回來時才走,他們見女兒和克南單獨呆了這麼久,又驚奇又欣喜。兩個人在屋裏小聲戚喳了一陣。母親推門進了女兒房間,亞萍還沒有睡,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發呆。見母親近來,連忙把筆記本收起來。母親討好的問:“你和克南談得怎樣了?”黃亞萍不耐煩地說:“什麼怎樣了?”“你和克南的關係呀。你們不是談了很久嗎?”母親倒有些奇怪起來。黃亞萍大聲說:“你們就別瞎操心了,這是不可能的,我和克南早就完了,永遠完了。就算沒有加林,我們最終也要分手的。”母親談了口氣,有些無奈的說:“本來今天我和你爸都很高興,以為------”母親轉過身,邁著遲滯的步子,走回自己的房間。又回過頭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終於沒有開口。
  
  三星這次回高家村是辦一件在他看來的大事。縣農機站要更換兩臺機械設備,一臺推土機,一臺拖拉機。三星早早就知道了這個消息,心裏便有了打算。但一直沒動真格的,三星也就把這件事放在心裏沒有說,直到近些日子,這件事有了新的進展,三星才去找機械隊長高青海,說了自己的打算。三星來機械隊時間不長,但和青海隊長的關係處得不錯,拐彎抹角往上輩找,他們還是本家。平時三星雞蛋鴨蛋也沒少往青海家拿。青海隊長腰有風濕病,怕涼,三星就把家裏父親鋪的鵝毛褥子重新掛了面,給青海隊長拿來了,使青海隊長大很感動。自己這件事只能拜託他了。青海隊長聽完三星的話,沉吟了一下,爽快地說:“這件事我給你辦,辦不成你也別惱,辦成了你也別高興。你先把錢準備好。我給你透句實話,已經有好幾個人托我買這臺拖拉機了。現在都知道要單幹了,都想買回去幹點什麼。我上南方辦事,人家那兒分田到戶好幾年了,跑運輸的個體戶都發了財。所以這臺拖拉機有不少人惦心,但我都沒答應。現在你要買,我給你使使勁兒。還是那句話,辦成了別高興,辦不成別惱。”三星問:“那臺推土機誰買去了?”青海隊長說:“已經內定給了公安局馬副局長的小舅子。”
  
  從高青海隊長家出來,三星的心裏很興奮。自從到機械隊以來,他就愛上了開車,愛上了坐下這個鐵傢伙。覺得他是有靈性有生命的,懂得他的所有心思,他也懂得它。它的那裏出了毛病,不舒服,他聽聲音就能聽出來。他也知道它什麼時候渴了,什麼時候餓了,什麼時候應該搞一下衛生了。三星仿佛天生就是擺弄車的料,進到機械隊時間雖然不長,但對開車修車已經很內行了。高加林事件也牽扯到了他,他也是馬占勝通過不正當關係來的,也被有關部門責令清退。只是因為他各方面的關係搞得好,才被力保下來。在這件事上,三星暗暗覺得高加林不如自己。加林聰明,有才氣,念書教書都比他強,但在社會經驗和為人處事上卻不如他。加林太才氣外露,根本沒想到自己一個鄉下人,初來乍到,還是通過不正當途徑上來的,還如此張揚,不懂得收斂自己,就是沒有克南他媽檢舉他,也不會太長久。而他卻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在城裏人眼中的位置,所以他來時,便處處小心謹慎,髒活累活搶著幹,努力和領導同事搞好關係,特別是在能左右自己命運的領導身上捨得投資,這投資不僅是物質上的,還有感情上的。不論多大的領導,他也都是人,是人就有感情,只要自己拿出真心和誠心,就能打動他,感動他。到時候遇到什麼事兒,你不用找他,他就會自動幫你。如果當初高加林像他一樣,到城裏後,並不急著表現自己,先建立牢固的根基,事情來了也不至於弄得這麼遭。說到底。這件事也不是一件什麼大不了的事,比這更大的腐敗和不正之風也不是沒有,可人家到現在還嘛事兒沒有,還照樣舒舒服服的享受著腐敗帶來的好處,這不全是事在人為嗎。再者說,你一個通過後門進城的土包子,根基未穩,就撬人家縣裏幹部的兒媳婦,這不是自己毀自己嗎。沒想到加林這麼傲氣,這麼聰明的人,也會毀在女人手裏。
  
  三星有時想想便不禁為加林惋惜,為自己竊喜,但竊喜之中也還有一絲隱憂。雖然這次自己沒有被清退回去,但並不意味著危機已經過去,危機時時存在著,他不能不為自己的將來擔憂。正好機會來了,機械隊要處理兩臺舊機械。想自己在機械隊也並非長久之計,說不定哪天就被弄下來,還不如自己買臺車跑運輸,既解決了自己的工作問題,還說不定可以賺大錢。更主要的是,他喜歡開車這一行。有了自己的車,他就不用再擔心無車可開了。他這次回家,就是和父親商量這件事。正好幾天前,黃亞萍來找他,說他要回高家村告訴她一聲,便把她也叫上了。三星在高加林哪里見過黃亞萍,也算是認識,但並不是很熟。
  
  三星回到家,正好趕上父親開會去了,沒在家,他便和哥哥說了這件事。哥哥很支持他,說如果錢不夠的話,他這裏有。三星很高興,在家抓了兩只正下蛋老母雞,又返回了城裏。
  
  明樓書記這次去公社開會,還是為分田到戶的事,公社的態度很堅決,看來這事不能再拖了。高明樓書記回到村,傳達了上級的指示精神,要大家做好思想準備,秋收過後,工作就全面展開。
  
  其實不用開會,所有的人都知道要分田單幹了。從廣播報紙,從村裏在外面做事的人嘴裏,人們早就瞭解了新政策,知道了各種消息。平時在路上,在田間地頭,人們都要聚在一起,議論一番。所有人心裏都躁躁的,興奮中有隱憂,迷茫中有希望。有一些心眼精明的人,具有超前意識的開始從生產隊往家偷日後能用的東西。比如車套上的銅圈,肚帶,犁杖上的鏵板。這些東西從前拿回家也用不上,現在都成了人們覬覦的目標。有時臨到套車趕犁時,才發現東西沒了,只好放下正忙著的活計,派人到供銷社去買。弄得人人心裏都窩著一團火,嘴裏罵罵咧咧。偷的人覺得占了便宜,沒偷的人就覺得吃了虧,也得空抽空的往家拿。臨近分浮產時,連幾塊木板。畜棚裏牛馬腳下踩的青石,都有人拿。有的人拿時並不背人,隊長看見了也不管,他也管不了。當然人們偷也罷,拿也罷,都不超越一定的界限,只拿一些小來小去的東西,大件還是沒人敢動。
  
  在那些日子裏,人們都有點心浮氣躁,整日整日聚在生產隊的屋子裏開會。高玉德老漢每次開會都是讓加林去。一是加林大了,應該讓他主事了,再一個他也不願意到會場去,他在感情上接受不了。他在生產隊裏幹了大半輩子,已經不知不覺把生產隊當成了自己的另一個家。大夥在一起上工,一起下工,一起幹活。誰家有事不用說,都上趕著幫忙。雖然日子過得不富裕,但大夥不都這麼過嗎,高玉德老漢沒覺得有什麼不滿足的。他也知道地分給了各戶,莊稼會侍弄得更好,但他在感情上就是轉不過這彎兒來。高玉德老漢隱隱感到隨著生產隊的解體,某種珍貴美好的東西也會隨著永遠消失,這讓他又傷感又無奈。
  
  每次開會,高加林都站在一個不顯眼的位置,只是聽著,從不參言。他對人們爭論爭執乃至爭吵的事情從不感興趣。他來,是因為父親讓他來,是因為不得不來,因為每戶必須有一個人來開會,參與抓鬮,決定公共的事情和只有每戶自己才能決定的事情。但即使這些事情,高加林也覺得與自己沒多大幹系,他們並不能決定他的命運,改變他的人生。他為周圍的人為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斤斤計較,爭來吵去,而覺得可憐可笑。他沉進自己的內心裏,覺得眼前的人都活得如此表面而虛假,用一把尺子就能丈量。
  
  高加林來到外面,聽不到屋裏的聲音了,但他知道裏面的會還開得很熱烈,黑沉沉的大地傳來大馬河響亮的流水聲。黑玉一樣的水流在河床的亂石間碰撞,一條魚兒躍出水面,在落下的瞬間瞥見了深邃的夜空。它一下子覺得星星它很近,仿佛要一齊落下,空氣的羽毛拂過它扁平的軀身。落入水中時,它聽到了一聲驚破宇宙的轟響,然後又開始歡快的暢遊。高加林走出生產隊的院子,走到後村,在坡底站下了。想了下,便看坡上的高牆大院,看門旁的那棵老槐。站了一會兒,轉身下到坡底,沿小河上面的小路往村外走,不時回頭看看。走到村外一塊谷地裏,在一棵梨樹下舒服地躺下來。然後,側耳傾聽著,馬上又坐起來,打了一個寒顫,感到有些冷,便又順原路返回生產隊。會還在開著,高加林在人堆裏猛然看見了巧珍,他的意識閃電般的清醒了。原來他在內心思念引領下,把和巧珍第一次約會的情形重演了一遍。巧珍也看見了他,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,向他走過來,這還是他們分手後的第一次見面。巧珍明顯的胖了,已經有了婦人的身態和表情,到了加林跟前,才感到有些不知所措,但馬上又鎮定下來,大方的對加林說:“加林哥,你也來了。”高加林抑制著自己的感情,點了一下頭,說:“巧珍,你什麼時候回來的。”巧珍說:“昨天才回來。”便再無話,又回到原來地方,姐姐巧英正生氣地蹬著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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