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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麗的黃昏,美妙的鐘聲-2

其實文紅純潔樸實善良,她像這裏的所有女人一樣,被山裏的甘泉滋潤得異常窈窕動人。不過,除了那條當年日本鬼子為了圍剿抗日遊擊隊時修的黃色的公路,在她眼裏顯得那麼遙遠幽深和神秘外,她只認得碧綠的銀盤山上那片潔白的天空。她不懂大洪為什麼不喜歡做篾器活,連竹床小竹椅都得從她娘家去要。其實大洪並不是學不會呀,他小時候還沒讀書時就能用嫩黃的棕樹葉編裝蟈蟈的小簍子和能“咬人”的“蛇”。那蛇要是咬住了你的手指,就不容易鬆開,你越使勁拉,就會“咬”得越緊。自己就曾經被大洪哥嚇哭了一次,還去他家告了狀呢。現在,大洪除了看書就是撥弄收音機,再不然就是拿著那杆竹笛對著落日吹個不停。當年爹說大洪是個讀書人,好多姑娘都想嫁他哩。她現在終於有些明白了,讀書人大概就是不做篾器活的人。



已經是接近夜裏十二點了,山村的深夜是特別的深,風摧動樹木發出很深沉的歎息,貓頭鷹的叫聲顯得格外淒厲。大洪找不出更好的話來安慰大姐,他想只要多坐一會兒,她的孤獨便會少一點兒。秀英摧了好幾次讓大洪早點回去,可大洪一直坐著。這時大洪倒了一杯水送到秀英面前讓她喝,她便順勢把頭靠在大洪的胸前。抑制不住的悲哀頓時傾瀉而出。大洪渾身顫慄起來,但他沒有走開,“哭吧,大姐,哭出來就會好過一些。”他知道這個弱女子已經承受不起命運的重壓,脆弱的心快要坍塌了,她是多麼需要靠在一個寬厚的肩膀上休息一下啊。

大洪把她扶到床上睡下,走出來,只見月朦星稀,狗吠蟲鳴,只是一切都很遙遠,仿佛整個世界都很遙遠。

以後,大洪常常帶著他的妻子和小女兒到她家玩,聽收音機,談論各類事情。再以後,大洪夫婦為她找了個男人,她結婚了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三



這位男人叫明貴,結過婚,離了,據說是感情不合。有一次,他找到大洪的家裏,說:“郝老師是世上最溫柔最賢慧的女子,確實讓人憐愛,讓我去幫助她吧!”當時大洪見他說得誠懇,同時也想讓大姐早些從痛苦中解脫出來,就促成了這件事。

自從丈夫去世後,她變得沉默寡言,對什麼事都表現得很淡漠,和那男人結婚後仍然那樣,男人的要求她總是默默地全部接受,只是毫無激情,永遠是那麼淡然,還時常暗自落淚。開始,男人還是一番溫存,久而久之,便覺得索然無味。終於在一年後,當她生下一個長著小雞崽的死嬰後,他們便離婚了。這段婚姻對她來仿佛是做了一場夢,昏昏沉沉之中從腦際偶然飄過的夢。這以後,她象恢復了理智似的再也不思婚配了。她覺得人生是一種境界,是一首複雜深刻豐富的詩,婚姻是這首詩的王國裏一座美麗的花園,而愛情則是這花園裏的花兒。沒有花的花園是非常尷尬的,而沒有花園的花卻依然裝點自然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四



後來,大洪在全村人的幫助下,在學校蓋了可供兩家人住的幾間房子。於是學校便住進了兩家人。秀英家是一間客房,一間臥房,外加一間廚房;大洪家比秀英家多一間房子。秀英說大洪應該有一間書房。

有一天,文紅不在家。秀英一邊捆柴把,一邊和大洪說:“你真應該做些事啊!人活一世,不是為了享受來的,而是來做事的。你不是早就說過想寫寫銀盤山的抗日史麼,怎麼不試試呢!”

從此以後,秀英常常出現在大洪家的菜園裏。她幫大洪的女兒織毛衣,幫大洪一家納底做鞋、縫補衣裳。她還邀文紅一塊上山砍柴,割竹子編籬笆。有時她上縣城開會或辦事,回來總要帶一些書刊給大洪。她甚至不讓大洪的女兒銀花打攪他。每次她的兒子銀生放學回來,她就讓兒子帶著小女孩到外面玩。山村裏的孩子玩的事情多,捉蜻蜓、網蝴蝶、捕蟬……

悠悠歲月在輕輕地搖盪,象那溪間的月兒晃著無聲的光芒。



銀盤山流傳著許多美麗的傳說。

在山的東南面有一個很深很深的龍洞,每當久旱無雨,村民們就舉著火把,帶著一只雄壯的狗到洞裏祈雨。在洞裏把狗宰殺後,提著血淋淋的狗頭往四壁一甩,立即,咆哮的水就會湧起來,一陣令人心驚膽寒的涼風盤旋上升直沖天宇,頃刻滂沱大雨傾盆而下,把銀盤山淋了個透。

可是有一年,殺了十幾條雄狗,龍洞卻毫無反應。後來村裏的狗都殺光了,村裏男女老幼全聚到龍洞口梵香祈禱。但銀盤山上只滴下幾粒淚珠大的雨點。老人們說是因為今年的旱神特別兇狠,連龍也無能為力了。

後來村裏有位壯年,在夜深人靜時吻別妻子兒女,提著大刀獨闖龍洞。他要用自己的鮮血來喚起龍的憤怒。當他正準備引刀自刎時,突然發現洞壁上有一處閃著幽幽的銀光。他走過去仔細一看,原來是一塊錚亮的銀子。他趕緊摳下一塊,裏面又有一塊……

就在這夜,銀盤山下了一場從未有過的大雨,刮起了從未見過的大風,打了從未聽過的巨雷。第二天,村民到龍洞看到龍洞塌了一大片。但從此後龍洞祈雨再也不靈了。老人說那銀子就是龍身上的麟,龍已經飛走了。

傳說是美麗動人的,不過銀盤山的兒女的確是英勇無畏的。

抗日戰爭時期,日寇血洗銀盤山區。從山上流下的小溪全都變成了紅色。然而山東南面的龍洞卻安然無恙,那陰森森的洞口讓日寇望而生畏。龍洞隱蔽過無數的群眾和抗日志士,它曾經是銀盤山抗日遊擊隊的指揮部。



大洪翻山越嶺,跑遍十幾個村落,訪問過許多老人,寫下了十幾萬字的材料。最後他決定親自去龍洞探險了。秀英叫他等到星期天兩人一塊去。

星期天清晨,倆人帶上電筒和玉米餅出發了。

走了近四個小時的崎嶇山路,她們終於來到龍洞口。一陣涼颼颼的陰風撲面而來。大洪牽著秀英一步一步向洞內探去。空氣越來越潮濕陰冷,路越來越坎坷,稍不小心就會滑倒。秀英不住地打著冷戰。泉流在遠處“咕咕”地響,不時地有一兩顆水滴打在身上嚇人一跳。突然“撲通”一聲,不知是什麼鳥被驚動了,對他們橫衝直撞。

在一個比較平坦的地方,他們發現幾支斷了的步槍和一把鏽跡斑斑的匕首,另外還在一些殘破不全的紙張。大洪小心地收好這些。洞還在延伸,只是越來越狹窄,他們決定返回。接近洞口時,突然一只足有三百斤重的野豬喘著粗氣向他們竄過來。大洪猛地一推秀英,但手已被撕下了一塊皮。大洪沒等野豬回身,一個箭步躍上了野豬的背騎在野豬的身上。野豬最厲害的嘴,最不吃力的是它的腰,因而被壓得肚皮挨地,行動不便。被激怒的野豬狠命地用頭亂拱,想甩開大洪,但大洪死死地揪住它的耳朵保持著身體的平衡,哪里敢松一點勁。秀英嚇得臉色蒼白,大洪大叫:“快拿匕首。”秀英繞到野豬後面,遞了半天才把匕首遞到大洪手裏。大洪舉起匕首用力刺向野豬的眼睛……

不知過了多久,野豬才慢慢停止動彈。他們滿身血污,半夜才回到村裏。

後來,大洪寫的《銀盤山抗日史考》以及他們在龍洞裏收集的一些資料和武器都被省博物館收藏。大洪也因此被調到縣文化館工作,不久,文紅也在縣食品廠找到了工作。就是在喜訊傳來的那天,大洪情不自禁地抱住了秀英。秀英開始沒有反應過來,但只一會兒,她便把頭緊緊地靠在大洪的胸前,好久好久。她的心在激蕩,一種本能的衝動燒得她渾身燥熱,微微顫抖。本來麼大洪就只比她小三歲,只是由於一些不必言表的原因,使她一止把大洪當作自己的親弟弟。而她作為一個女人的饑渴卻是與生俱來的。此時,她多麼需要男人啊!她不禁淚雨滂沱,手在大洪的身體上摸索著,微閉雙眼,享受著情欲的酣暢。而大洪也沒有拒絕,他任由秀英撫摸,他心裏明白一切。

後來在秀英的心裏,這個秘密如野山桃般甜而微澀。她似乎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,那一瞬間,她沉鬱的心底竟由此而變得空明,如釋重負似的,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。

銀盤山不老,小山溪長流。幾年後,銀生考取了醫學院,大洪的大女兒銀花也考取了師範大學。

秀英和所有銀盤山的人一樣,在現實和夢的交替中一天天搖過日出日落,春夏秋冬。不同的是她從不感到孤寂。白天,她和許多學生一起,晚上,她拿出《銀盤山抗日史考》或者是兒子的來信,慢慢地念,然後摟著進入夢鄉。

每當銀盤夕照,杜鵑啼血,輕風嗚咽,泉流沉吟,她就端出一只小竹椅,癡癡地望著銀盤山,輕輕地哼起她丈夫生前最愛哼的民謠:“啊,那黃昏,美麗的黃昏;聽,那鐘聲,美妙的鐘聲。叮——咚——叮……”這時,她的眼前便浮現出一個寧靜和諧充滿愛情的世界。桔紅色的天空渡過群雁的暗影,在夕陽的東方是一片朗朗明空,一團團的柔雲帶著溫情的微笑。往事便如溪流一樣地汨汨流出,流過她的心間,讓她的心靈得到滋潤。只到星星爬上黛綠的天頂,她便心滿意足地回到家裏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五



銀生和銀花幾乎是同時回到銀盤山鄉醫院的。

秀英拉著兒子的手,輕輕抹去兒子臉上的淚水,說:“伢子,明天你送娘回去,娘好久沒有看到銀盤山的黃昏了,幾十年了,娘好想再看看……”

第二天,銀生和大洪一起抬著秀英回家了。就在銀盤山落霞滿天的時候,秀英悄悄地走了。

後來,村民們都說那天銀盤山的黃昏特別紅亮,還有許多人看到東南面的山頂出現一團從沒見過的耀眼的光,那光團後來變成一個旋轉風似的白色長卷,直連到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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